“我们或许不会明白,但我们终将明白”
Dioskouroi(Dioswcuri):
“宙斯之子”
对卡斯托儿与波鲁克斯兄弟的合称,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传说中双子座的源头。
“亚历山大,我们的确付出了代价,看看我们的努力所换来的报酬。死去的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没有看到马其顿人被米底亚人羞辱,或看到马其顿人为了见到他们的王向波斯人恳求。“
公元前 328 年,这是战果丰硕的一年。陛下和他的支持者们聚集在马拉坎达(今撒马尔罕),波斯和索格迪亚斯人的叛乱被轻松镇压,高加索的斯泰基人和花喇子模汗匍匐在他的脚下,远征印度的计划正在酝酿中。
众神似乎仍然眷顾着亚历山大和他的帝国,在例行的出巡中,他轻松地仅用一支箭便猎杀了一只魁梧的雄狮。作为接受神佑的象征,亚历山大立即回到了马拉坎达组织祭神并开办了场盛大的宴会。只有他最信赖的朋友,战友和尊贵的客人才被允许参加如此规格的筵席。
筵席的前半段显然轻松得很,大多数人都喝醉了,没有人预想到这里即将爆发一场战争,而战争的主人公是“亚历山大”和他新任命的巴克特里亚总督——从征战小亚细亚开始便跟随他的将领“克雷托斯”。
筵席中途,亚历山大的朋友和从远方而来的客人忙着讨好这位神奇的“宙斯之子”,于是有人聊起“廷达瑞俄斯”(传说中的斯巴达国王)和“赫拉克勒斯”的事迹,并认为他们的功绩都远远比不上亚历山大。
此刻醉酒的克雷托斯几乎立刻站出来训斥他们“这般无端的阿谀奉承是对古代英雄事迹与希腊诸神的不敬。”品尝到火药味的宾客们立刻住了嘴,席间的气氛开始稍微变得紧张,但这样的氛围在幽默的玩笑中似乎也消散的很快,又有一位宾客开始与亚历山大讨论“腓力二世”的事迹(前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的父亲),认为腓力二世的才干和成果与他比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于是再一次,克雷托斯将此视作对自己和家族的侮辱,愤然回应道:
(克雷斯托)
“马其顿是作为整体实现了这些成就,而不能全部归功于亚历山大”。
似乎从未有人敢对陛下如此不敬,即便是酒后。虽然亚历山大依然没有发言,但毫无疑问,任何人都能感到空气的沉重感,而一位诗人所吟诵的诗歌为干燥的导火索添上了最后一颗火星。
在这首诗中,诗人尖锐地嘲讽了“那些在与野蛮人的战斗中落败的马其顿将军(在之前发生的 polytimenos 河战役中,两位马其顿统帅因沟通失误而导致战败),引起了在场年长的马其顿将领的普遍不满,而即使如此,亚历山大依然饶有兴趣地让诗人把诗歌念完。
(克雷斯托)
“让马其顿人当着野蛮人和敌人的面受辱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算他们时运不济,也远比嘲讽他们的那些人强。”
或许是在酒精和先前所积蓄愤怒的双重作用下,这次克雷托斯毫不留情地将矛头完全对准了亚历山大本人和他身边的侍从。
(亚历山大)
“试图用不幸来掩饰怯懦,那一定是在为自己开脱”。
亚历山大淡然但又不失严厉的反击道,显然他的忍耐也早已到达极限,并决心遏制克雷托斯对他君主的狂妄气焰,即使他们是朋友。
(克雷斯托)
“然而就是这些懦夫们救了你的命!
你身为神之子,却把自己的后背亮给自己的敌人!【克雷斯托在格拉尼库斯河战役中挥刀砍下了从背后接近亚历山大的波斯总督的手,救下了亚历山大】
正是凭借那些马其顿人的鲜血与伤口,你才得以与你的父亲腓力二世断绝关系,并得以自称为阿蒙(宙斯·阿蒙)之子!“
克雷托斯丝毫不顾亚历山大的神色和身边朋友的劝阻,显然亚历山大的说辞进一步激发了他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战斗欲。
(亚历山大)
“你这个坏东西,你觉得你可以对我这么放肆,在马其顿人中引起麻烦而不负任何代价吗!”
听到克雷托斯的话,亚历山大中大声斥责道。
(克雷斯托)
“亚历山大,我们的确付出了代价,看看我们的努力所换来的报酬。”
克雷托斯甩开朋友的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只脚踏在方桌边,向其他马其顿将领所坐的地方摊开双手,大声地吼道:
(克雷斯托)
“死去的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没有看到马其顿人被米底亚人羞辱,或看到马其顿人为了见到他们的王向波斯人恳求。”
(亚历山大)
“嘿,你们不觉得当希腊人从马其顿人中走过时,就得是半人半神从一群野兽中走过吗?”
亚历山大蔑声一笑,将头转向座位附近的两位希腊宾客。眼神和腔调中中满是讥讽的意味。
而此刻克雷斯托则哈哈大笑,踢翻座椅站到会场中心,面向客席回击道:
(克雷斯托)
“我看亚历山大更适合生活在他的长袍和波斯腰带底下鞠躬的那些野蛮人和奴隶当中。”
讲到这里,亚历山大被彻底激怒了,他将盘子里的一颗苹果向克雷斯托狠狠地砸去并四处寻找他的匕首,而此时他的匕首早已被察觉到情况不妙的侍卫藏了起来。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他甚至试图命令传令兵拉响警报将外面的禁卫军引进来。当传令兵摇头拒绝介入“朋友间的争吵”时,他扑上去猛抽了他两巴掌,直到被其他侍从拉回房间。
而此时仍然在混乱的会场发表演说的克雷斯托被他的朋友拉扯着离开了会场。但他很快又咆哮着走了进来,直扑亚历山大的房间而去,在门外,他高声唱起了戏剧《安德洛玛刻》中的台词:
“我用希腊语惊叹,多么邪恶的政府!”
这是珀琉斯的台词,当英雄珀琉斯发现“军队和勇士们付出无数血泪所夺得的胜利,而将军们却能够得以享受胜利后全部的辉煌”后所发出的由衷感慨。
显然听懂了言外之意的亚历山大随手从身边抓过一支锋利的标枪向闯入房间的克雷斯托飞去,命中了他的头部,使他当场倒地死亡。
被故友洒了满地的鲜血震撼的说不出话的亚历山大几乎瞬间情绪崩溃,他的第一反应是试图自杀,被众人阻止后回到房间痛哭起来,滴水不进也不愿见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马其顿的祭司,尽力地向他解释在克雷斯托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其实并不是他的错。那天祭祀神明的时候克雷托斯原本是负责祭祀 Dioskouroi(卡斯托儿与波鲁克斯兄弟),但他在仪式途中离开并领跑了三只本来要作为祭品供奉给 Dioskouroi 的羊,引起了Dioskouroi 愤怒,从那时候起他们就预言克雷托斯将会遇上灾厄。克雷托斯的死是天意而不应当完全归罪于亚历山大。
另一位为亚历山大服务的叫阿那克萨斯的希腊学者也坚定地向他做出承诺:
“既然宙斯是正义与法律的制定者,那么身为宙斯之子的亚历山大所做一切都是合理且正义的”
在众人的簇拥和宽慰下,亚历山大为克雷托斯重办了祭祀,不过马其顿人似乎并不准备为克雷托斯办理葬礼。马萨格泰人的突然袭击亦最终为事件的余韵画上休止符,相较于辩论,战争才是真正的马其顿式生活。
作为宙斯.阿蒙之子,亚历山大的一生几乎完全投入到了追求建立他本人的英雄事业和“神话地位”的旅程中。
惩罚烧毁雅典娜神庙的波斯人,前往埃及阿蒙神殿寻求神谕,以宿敌大流士的名义复仇,布兰奇丹屠杀,完成对阿蒙神的承诺到达“世界的尽头”(印度河口)。
在整部带有希腊传统神话色彩的亚历山大征战史中,发生在马拉坎达宴会上的这场争议注定只是亚历山大东方化政策所诱发的诸多反对声浪中陪衬意义的缩影。
但是毫无疑问,这似乎是这位神之子距离我们最近的一次。面对酒后的躁动,“人神”被迫褪去高傲的神性,以人的形式与对手站在同一张讲坛上,面对同样的听众,立场平等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并最终为“人的命运”所哭泣。其背后所反映的“人神冲突”是值得为人所深思的。
亚历山大对马其顿的统治是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这类信仰特色在人类早期文明中是普遍且直观的:
(1) 马其顿从未否定过神殿的统治地位(神权在世俗权力之上)。
(2) 在与“阿胡拉玛兹达”(波斯国教最高神)及希腊众神的叛徒为敌的过程中,马其顿仍然坚持在被征服地区复兴着多神教信仰。
(3) 以宗教化的平等观将希腊人与被征服民族视作地位同等的“公民”。(即使希腊化时代作为理性代表的亚里士多德曾建议亚历山大“以对待动物和植物的态度对待被征服民族”)
(4) 亚历山大对“宙斯之子”身份的渴求。
正如斯宾诺莎在《神学政治论》中所述:“在需要一位将军或独裁者时,只有上帝能够推举这样一个人物”。通过在神与人间建立联盟关系,维系民间信徒与上帝的沟通,实现人神关系的完美结合,为君王的统治提供合法性基础。而作为马其顿人与众神的纽带,家族血统不纯正且过于年轻的亚历山大无疑肩负着沉重的正当性压力。更何况他的身后便是曾经带领马其顿人席卷希腊却也难逃政治谋害的父亲,即使是拥有权力和荣耀的帝王,他们的命运也同样是难以预测的。
但是很明显的,或许是在战争中的表现给了他信心,也可能是身边的朋友与学者给的他勇气,亚历山大似乎完全融入了“宙斯之子”的角色。至始至终他都如同“神”那般镇静而乐观,且通常会做出常人所不可及的决策,这点对于现代人而言恐怕也不会陌生,因为时至今日我们仍然是这样塑造政治巨人的。
他因为自己的英勇留下了独特的“神迹”,甚至古人描绘他的故事都充满了古希腊神话所特有的传奇色彩。
出生时意外失火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在缺水的困境中在沙漠中心突然降临的倾盆大雨,
阿蒙神庙外引路的彩云与灵蛇,梦中交流的白胡子老人,“百验百灵”的大预言家克雷托斯还有那只在高加米拉战场上低空盘旋的鹰。
在古代史学家的笔下,他似乎确有某种神力,碾碎了一次又一次试图质疑他所享有“使命”的人和物。底比斯人不能阻止他,波斯人不能伤害他,埃及人和巴比伦人敞开怀抱欢迎他,斯泰基人和“印度”人畏惧他。
直到在荒凉的马拉坎达,在酒精和愤怒的双重作用下,克雷托斯以“人之子”的身份向“宙斯之子”呐喊出了自己的不满:
(1) 纵然他的身上享有无限的光环,但他终究和伴随他出征的众人那样,是勇敢的马其顿人的子嗣,他的成就是属于他也属于全体马其顿人。
(2) 最有能力的统治者也需要站在社会整合和发展的角度考虑权力,国家和社会的关系。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精英与大众是相互补充相互强化的。单一或部分人格化的产物无法涵盖“国家”,“民族”甚至于“家庭”等集合体的特性。特定目标背后所含的荣誉与耻辱属于全体参与和表达的群体。
(3) 他所毕生追求的“人神认同”终究不过是在斩去自己与那些“愿意献出自己的青春与幸福”去成就他理想的战士与朋友间的纽带。
(4) 多元的信息输入网络和有效的采信机制对正确决策具有重要意义。在缺乏健全权力运作制度的情况下,集团中高威望的人通常能抱有大量非正式权力,这往往阻塞信息输入渠道抑制流通性使得正常的信息交互和利益分配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得到表达。受政治传统和机会的限制,这样的决策渠道无法确保各方对决策的持久信任,也同样会刺激“否决政治”的萌发。一旦权威受质疑,强制力和决策能力是同时退化的。
(3)他甚至不能被称为是马其顿人合格的君王,只是个自认为是神的普通人,一个同样需要其他人去保护和支撑的凡人。而要求其他人的保护,他也有责任去保护他们。绝对的权威肩负绝对的责任,却因信息渠道的匮乏而反应有限的利益和部分的权力,人格化的趋向亦是更加明显的,而集群本是难以被代表的。
无论如此激进的阐述的目的如何,克雷托斯的措辞述是如此令人警醒的,他们将亚历山大逼到了信仰的死角,以至于只有依靠权威支撑起的愤怒而缺乏逻辑的回击,才能够勉强掩饰他内心深处那些曾深信不疑的渴望被动摇时的恐惧和绝望。
而猛然间,当好友的鲜血将心中的怒火熄灭时。失却神性保护的压抑与恐惧连带误杀友人的绝望转瞬间压在这个可怜的凡人的身躯上时。他身为人类所拥有的情感随着崩溃了的信仰残片化为真实的感情,终于完整地展露给了众人。
荣耀和权势不能让人成长,但它们能让人的内心停止成长,
二十八年来的孤独,自卑,恐惧与绝望。
此刻的他已不能再像高傲着的神之子那般矗立
而是像个普通人那样
软弱地任泪水潸然而下……
“亚历山大,我们的确付出了代价,看看我们的努力所换来的报酬。
死去的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没有看到马其顿人被征服者羞辱,或看到马其顿人为了
明天的太阳向敌人恳求。“
马其顿已不复存在,世人依然拜谒亚历山大。
作者:铅华